溫大夫是上海名醫(yī)，提著急診箱匆匆過來，打聲招呼后就取出脈枕，聞知秋讓出床邊的椅子給溫大夫坐，把褚韶華的手腕放在脈枕上，站在一畔等溫大夫診脈。溫大夫一身西式洋派打扮，卻是診脈為先，三指落在褚韶華腕間，先是臉色凝重，后又微微和緩，繼而起身道，“該先說聲恭喜，少奶奶有娠了。”

滿腔憂心直接升至天堂的感覺也不過如此，聞太太已是笑容滿臉，聞知秋心里也高興，卻是擔(dān)憂的問，“韶華剛剛險沒暈過去，是不是身體有些虛？”

“氣血不足，有一點先兆性流產(chǎn)。若未診錯，少奶奶上月經(jīng)期只是量有些少，還是有的，對不對？”

褚韶華點頭，也禁不住后怕，“我沒想到是……”她有過生育孩子的經(jīng)驗，對身體向來留心，很注重鍛煉保養(yǎng)。她以為只是正常的經(jīng)期，沒想到那是流產(chǎn)的先兆。

聞太太已經(jīng)忍不住念了聲佛，對溫大夫說褚韶華的日常，“我的天哪，我這媳婦每天早上還要出去跑步，一跑就是半個時辰，能跑十里地?！?

溫大夫安慰，“太太不用太過擔(dān)心，少奶奶的身體底子很好，我開副安胎藥吃著，問題不大。跑步就算了，過五日我來復(fù)診，倘是沒問題，平時散散步對身體無礙。還有不要太勞累，如今已有兩月身孕，注意保養(yǎng)。平時飲食也要留心，寒涼之物不要碰。”

聞太太忙道，“溫大夫再給我們開幾個滋養(yǎng)的方子吧?！?

“保胎藥里都是溫補(bǔ)的藥材，不用再開滋養(yǎng)方，平時飲食多注意就行?！睖卮蠓虺碎_藥方，還給聞太太寫了張飲食禁忌清單，聞太太認(rèn)真的謝過溫大夫，把這清單收了起來，至于藥方，則由溫大夫拿去抓藥，一會兒連藥方帶藥材都會給聞家送過來。

溫大夫斯文可靠，“少奶奶好生休養(yǎng)，這幾日最好不要下床。”

“一定一定?！甭勌吞骜疑厝A應(yīng)了。

聞知秋想輕輕用力握著褚韶華的手，又不敢太過用力，怕褚韶華會痛。掌心似乎也明白主人的矛盾，用一種輾轉(zhuǎn)溫柔的力道傳遞給褚韶華自己心中的擔(dān)憂與喜悅。褚韶華也是驚中有喜，回握著聞知秋的手，給他安慰的眼神，別擔(dān)心，會沒事的。

溫大夫起身告辭，褚韶華給聞知秋一個眼神，聞知秋依依不舍的放開手，起身送溫大夫。一直將溫大夫送到門口，聞知秋問，“溫大夫，韶華的情況不嚴(yán)重吧？”

“還好。發(fā)現(xiàn)的早，問題不大。先休養(yǎng)幾日，關(guān)鍵是少奶奶要有信心，母親的心情對胎兒有極大影響，如果母親有信心，孩子不會有事。如果母親心緒擔(dān)憂煩躁，對孩子不利。”溫大夫道，“母子連心，在醫(yī)學(xué)上來說，就是懷胎十月的時候?！?

聞知秋客氣感激，“有勞您了?！?

溫大夫拱手告辭，上車離去。

聞知秋回到屋里時，聞太太已是忙的不可開交，吩咐以后家里不要做魚做蝦，禁一切水產(chǎn)，剛剛那碟子熏魚醉泥螺已經(jīng)移出客廳。聞太太比照著溫大夫開的禁食單子，端祥著早餐，把有幾樣不適合吃的都去掉。親自挑了一小碟青醬肉、一小碟糟鴨掌，一小碟米醋拌菜心，一小碟水蔥炒蛋，再讓錢嫂現(xiàn)去瓷壇子里盛出一小碗漬青梅，粥就喝的紅豆黑米粥，一一裝在托盤里。見兒子送客回來，聞太太笑著同兒子說，“你就跟韶華在房間吃吧，她一個人吃得覺著悶了。我跟雅英在客廳用，也有說有笑?！毙Σ[瞇的問孫女，“雅英，馬上就有弟弟了，高不高興？”

聞雅英感覺好像突然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被打上了一道追光，頓時成為舞臺中心。小小的少女心靈怎么也稱不上愉快，一來她不喜歡這位后媽，二來從小到大，記憶中無數(shù)次無數(shù)人當(dāng)著她的面說起，只有雅英一個女孩子怎么行呢，怎么也要有個兒子的。大概后媽肚子里的就是那個“怎么也要有個兒子”的兒子吧。聞雅英的心里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嫉妒與煩躁，她美麗的孩童的面孔上卻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，點頭說著大人會喜歡的話，“高興，阿姨給我生個弟弟！”

祖母臉上的笑容果然便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，層層的喜悅?cè)缤ò闶幯_來，父親也是高興又欣慰的模樣，溫和摸摸她的頭，“雅英會是個好姐姐?！?

不用女傭去端托盤，父親端著早餐就回了與繼母的房間。

聞雅英當(dāng)時的感覺是什么呢？

父親與祖母對她很好，可是，她永遠(yuǎn)不會是他們心中最重要的人。她得到的愛，永遠(yuǎn)會是次一等的愛。她以后會擁有很多東西，美麗的衣裙、漂亮的首飾、許多人的尊敬與羨慕，可是，她將終生難忘這一刻，有這樣一個小小的性別未辨的未出生的嬰兒，只因為這可能是一個男孩，就能得到她至親之人最濃烈的愛。只因為，這可能是一個男孩兒。

這種由出生性別帶來的挫敗讓小小少女極度憤怒，聞雅英卻只是垂下眼睛，什么都沒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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